心里那杆秤
王小海很幸运，大学刚毕业就考取了家乡的公务员，分到长堤工商所实习三个月。何所长是个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，好像对王小海挺有看法，不时在他身旁嘀咕：“你们这些大学生呀，细皮嫩肉，个个都像少爷，撵得上那些无牌小贩吗？告诉你，要是表现不好，我不管你有啥后台，都给你的实习鉴定书打不及格！”
这话让王小海提心吊胆。他是靠着自己名列前茅的考试成绩才突围而出，要真拿个不及格的实习鉴定书回去，前途真不堪设想。幸好何所长没有马上让他去撵无牌小贩，而是安排他在办公室里抄抄写写，整理个体户的注册登记资料。
一个月后，何所长通知王小海上午七点钟回来执行任务。王小海不清楚怎么回事，也不敢细问，就一大早赶回所里。跟着大伙儿上了一辆工商巡查车，他才知道要去管辖的果菜批发市场，心里顿时紧张起来。
长堤果菜批发市场就在河堤上，清晨有许多菜农、菜贩聚在市场门口的马路边交易，还有不少提着大秤的“称秤佬”，他们给菜农和菜贩称秤，每次收两三毛钱。为了不影响交通，长堤工商所规定他们必须在早上七点离开。但事实上很多人违规了，所以工商所干部经常在七点后出动清场，将菜农和菜贩赶回市场里；而对“称秤佬”，他们则没收大秤，让他们离开。
这天还有几个“称秤佬”没走。工商巡查车嘎地停在路边，何所长一挥手，穿着制服的工商执法人员就疾步走下车来。王小海加紧脚步，冲在前面，一把抓住了一位大叔的秤杆。大叔回过头来，啊，原来是父亲！？一杆大秤得上百元呢，父亲哪舍得松手？王小海的心一颤，手便要松开。这时，何所长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，王小海心里一急，不自觉地用力一扭，“啪”的一声，秤杆断了，泪水顿时盈满了父亲的眼眶。父亲一声不吭地把断秤收拾好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这次行动一共收缴了三杆大秤。何所长对王小海的表现还算满意，拍拍他的肩头，让他把秤放进工商所旁边的库房里，还让他保管着钥匙，抽空把库房里的东西理一理。
王小海很晚才回家。他闪闪缩缩地把脑袋探进门来，怯生生地说：“爸，妈，我回来了！”
“你还有脸回来！”王大婶怒不可遏，“你忘了谁供你读书？你不愿意在市场认你爹也算了，居然还胳膊肘往外拐，把他的秤杆都折断了！你的良心都喂狗啦？”
下岗后，老王每天一大早就拿着一杆大秤，赶到果菜批发市场称秤挣钱。虽说现在儿子已经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，但他仍不肯歇下来，说是怕闲出毛病来。
老王喝住了老婆：“你、你真是妇人之见！我今天是活该呢，谁叫我不早点走？咱儿子不讲情面，秉公执法，做得对！将来肯定大有前途！咱们老两口起早摸黑地挣钱供他读书，不就为了他能有出息吗？”说完，就招呼儿子坐下来吃饭。
“爸，您看我带什么回来了？”见父亲没责怪他，王小海放下心来，随后从门外拖了一杆乌黑油亮的大秤进来，“这种秤，咱工商所里多的是，也没有谁去管。”原来，他下班后留下来整理库房，见四下没人，就悄悄地把一杆大秤带回家了。
王大婶这才转怒为喜：“乖儿子，好样的！早听说工商部门油水多，咱儿子到底没亏待自己人哪！”
老王深深地吸了口气，提着大秤上下端详了好一阵，叹了口气说：“这秤不好，歪了！”
“歪了？怎么歪了！”王小海着急地拿过大秤，好像真看到秤杆略微歪斜着，肯定是走得太匆忙了，拿了一杆坏秤，“爸，别急，我明天就给您换另一杆！”
第二天，王小海早早地赶到单位，将那杆大秤放回库房里。下班的时候，又借口收拾库房，留下来精心挑选了一杆笔直得无可挑剔的大秤带回家里。
老王接过秤，用手仔细地掂量一下，又试称了堆在屋角的大米，摇了摇头说：“还是歪了，拿回去吧！”说完，紧绷着脸扭过头去。
怎么又歪了？秤杆的颜色有点深，该不会是放在库房里受潮了吧？王小海没敢问父亲。父亲没有秤，早上去不了市场，肯定在生闷气呢！
第二天上班的时候，王小海假装随意地问道：“咱们也没收了不少杆秤，真不知道咋样的杆秤才算是最好的呢？”一直埋头看文件的何所长顿时来了劲头，大声说道：“那些秤，哪能比得上咱们工商所后街的良心秤店里的秤啊？那里有一杆筹木大秤，可是镇店之宝呢！”
中午，王小海来到后街，在良心秤店里找到了那杆筹木大秤，外观和质地果然比父亲以前用过的大秤强多了，标价300元。王小海往口袋里摸了摸，里面不到100元，就随口还了价：“这杆秤，50元行不？”
店主是个矍铄的老头，一听这话就瞪起了眼睛：“我的价格说一不二，全凭良心哪！”
王小海想尽早把秤买回去，对父亲有个交代。他记得妈妈说过，商店对工商人员总会给点面子，买东西也能比别人便宜，就仔细检查了店里的货品陈列，规规矩矩，没有非法占地经营；又看了看营业执照，已经照章年检，也找不到毛病，不过正好归他们工商所管辖，就说道：“我就在长堤工商所工作，正好管着你呢！”接着亮出了自己的工作证。
“怎么？你真是这里工商所的？”老头眯缝起眼睛，对着工作证把王小海仔细打量了一番，“好，50就50！”顺利得让王小海喜出望外。
把秤直接带回所里不太方便，王小海就先付了钱，下班后再去取秤带回家里。他想：这回父亲总该满意了吧？
“这杆秤，还是歪了，歪得很厉害哪！”老王这次没怎么看就下了结论。他铁青着脸，猛地抡起秤杆，朝墙上狠狠地磕去，把坚硬的筹木秤杆折成了两段！
“老头子，你这是干嘛呀？”王大婶心疼地叫起来，“你发什么脾气？这可是你儿子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好秤啊！”
“我的秤已经修好了，”老王从门角拿出那杆旧秤，原先断裂的秤杆已经用铝管焊接起来，“才花了20元呢，跟原来一样好使！”
“旧秤再怎么好也比不上新秤吧？”王小海觉得父亲有点不可理喻了，“就算那杆新秤真的歪了，还可以拿回店里退换呀！”
“换不了啦！那杆秤，歪在心里啦！”老王吼了出来，“别以为我不知道！今天下午我到良心秤店修秤，人家告诉我，那杆上好筹木大秤已经被你用50元强行买下。那杆秤真的值300元，良心价啊！”
老王又抖了抖手里的旧秤：“儿啊，爸能凭这杆老秤养活你，供你读书，是因为我办事公道，菜农和菜贩都信任我，生意特别红火。你现在有出息了，能考上公务员当干部，爸很希望你心里也有一杆公正的秤。上次我晚走，被你扭断了秤，虽然有点儿难受，可暗地里也为你执法不讲情面乐着呢！现在看来，你当时不过是为了争取表现，讨好上级，背地里却也干些以权谋私的勾当。你心里那杆秤，早就歪掉了！”
王小海知道理亏，连脖子根都涨红了。
三个月的实习结束了，王小海把库房整理得井井有条，把钥匙和详细的物品清单交到何所长手上。
“不错，小海！你工作认真细致，能力也强，是几年来在我这里唯一得到优秀的呢！”何所长写完鉴定，得意地摇晃着脑袋，“我差点还想给你打个不及格。上次你去买秤，只给了50元就拿走人家的镇店之宝，幸亏隔天早上你就把钱补上了，否则我真把你当成了咱们队伍中的害群之马！嘿嘿，你不知道，店主其实就是我爸啊。”
王小海吓得抹了一把冷汗，难为情地说：“多亏我爸提醒我，要老老实实做事，清清白白做人，心里什么时候都得有杆秤啊！”
“这话怎么听着耳熟呢？”何所长挠了挠头，“对了，我爸也说过。说这话时，他还没开店，只是一个修秤匠。难道你爸也是修秤的？”
“对，我爸也是个修秤匠！”王小海调皮地笑了，心想，老爸不懂修秤，却比修秤匠能干。他砸坏了一杆好秤，却修好了儿子的心秤呢！
（首发于《上海故事》2006年下半年增刊“人生百味”栏目，作者：区志光，如需转载，请先与本人联系，谢谢！）